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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2018

夏冰:华阴老腔就这样惊艳了狮城

几个月前看到这张海报的时候,犹疑良久。

 

吴蛮是我膜拜了三十多年的琵琶大师,起初,她是刘德海大师的得意弟子,中央音乐学院第一位琵琶硕士,现在,她是数度入围格莱美奖的国际级音乐家,如同拉维·香卡让世界认识了西塔琴和印度Raga,吴蛮让世界认识了琵琶和中国民乐,无论是台风还是演奏,都身体力行中国民族音乐之“大雅”,如果是吴蛮的独奏会,在我的榜单上绝对属于“必去”那类。

 

可是,同台出场的“华阴老腔”是什么呢?莫非是白居易说的那种“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山歌”与“村笛”?

 网搜视频, 仅仅数秒, 原本对乡土艺术的成见土崩瓦解,想象着身处大雅之堂数十载的吴蛮2007年第一次听到华阴老腔如何震撼。出入音乐厅的半生,习惯了听学院派科班出身音乐家的职业化演奏,精致、华丽;但华阴老腔的老艺人是真正来自黄土地的农民,种地才是他们的本行,祖传的音乐手艺,则是生活乐趣的一部分。他们演奏演唱的快乐、陶醉都是发自内心的,与表演无关,与票房无关,便有一种原生态的魔力。

 被这种魔力驱使,购票后一个月的等待,竟然觉得漫长。这样倒计时盼望一场演出的心情,也是久违了。

 临近中秋,风清月白的晚上,滨海音乐厅座无虚席。

 一袭红裙出场的吴蛮,先独奏一曲应景的《夕阳箫鼓》(又名《春江花月夜》)和外行人必点、变成琵琶代名词的《十面埋伏》。狮城古典乐最高大上的殿堂,通常只接纳交响乐团、至少是钢琴独奏会的舞台,看起来有些空阔。但我觉得正好,琵琶本身丰富的技法,在一个给予交响乐队的空间里才有了维度,显示它无远弗届的表现力。

 然而这只是音乐会的热身。张家戏班登场,才是这晚的华彩乐段。

 银发红衣的前手(主唱)张喜民,华阴老腔第十代传人,手执自制的八角形月琴,以方言唱出“女娲娘娘补了天,剩块石头成华山;鸟儿背着太阳飞,东边飞到西那边”,其他乐手或站或席地而坐,身兼数职却有条不紊以板胡、铙钹、马锣、钩锣、喇叭、梆子、钟铃和轮番协奏,唱到荡气回肠之处,则或敲击乐器面板、或齐声跺足应和,打击乐手则以惊堂木连击木凳。多少年没见过了,如此毫无矫饰的酣畅淋漓。

 据传,最早的华阴老腔主奏乐器就是琵琶,因为携带不便,才改成月琴,吴蛮以琵琶加入老腔戏班,不是改革,而是回归。难怪江南婉约女子怀抱琵琶,与关西大汉合奏,竟无违和感。

 其实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些玩中国摇滚的农民,完全没有北京街头常见的沧桑焦虑浮躁面孔。个个眉目疏朗、气色平和,他们的喜悦、满足感像空气一样自然。

 此次公演的另一个惊喜,是皮影戏登场。与中国的很多地方戏曲不同,老腔从不演才子佳人,而是取材历史战争,表现千军万马、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场面。这天带来的《三英战吕布》即是如此,艺人们一边演奏,一边以口技模仿战马嘶鸣、两军厮杀的声音。忽然想起,以听觉认识场景的体验,在影视片占领生活之后,变得越来越稀缺了。

老腔艺人们在吴蛮演奏的《霓裳羽衣曲》乐声中表演皮影戏

 2006年华阴老腔获颁第一批“中华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作为皮影戏的一个剧种,而不是作为民间音乐。几百年来老腔艺人躲在幕布后为戏中的人物配念白唱段,制作各种声效,只能听到却看不到的精彩,才是老腔的本来面目。

 华阴老腔, 发源于八百里秦川东部的华阴市双泉村。西汉时期,此地为军事粮仓,粮食通过漕运运往当时的都城长安。 船老大一边用船桨在船舷上拍打着节奏一边歌咏,众船工随即唱和,谓之“拉坡调”。

 唐宋时期,皮影戏兴盛,拉坡调演变成“众人帮腔满台吼,惊木一声泣鬼神”的华阴老腔,继而演变成双泉村的张家户族的家传演艺,只传本姓本族,传男不传女,没想到清末的一场偶然变故,秘藏的剧本和技艺流入王姓手中,张、王两家围绕老腔的传承彼此杯葛上百年,直到近十年才摒弃前嫌,携手登台,其中种种故事本身就够写出一出大戏。

 经过改革的老腔走到台前,乐队由五人扩大到十一个人,乐器的种类却减少了,从原来的板胡、月琴、钟铃、帮子、惊堂木、钩锣、军鼓、大铰子、小铰子、马锣、边鼓、引锣、手锣、板、喇叭,到现在的月琴、二胡、板胡、低胡、钟铃、帮子、钩锣、喇叭、惊堂木,当年幕布后面五个人个个神通广大、身兼数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场景就此消失。开场的念白也有变化,传统戏里的念白有唱调,如今改用日常说话的方式念,经过欧美巡演,来到狮城的老腔,精彩则精彩,却已经不是张家户族传承的那个老腔的原貌。

 《联合早报》的报道算是第一次(大约因为是外媒的缘故)披露了传承人的忧虑。张喜民说,他认为老腔的核心是皮影戏,戏里生旦净丑的角色分配,以及人物的喜怒哀乐,必不可少。他有点遗憾地说,但这却是现在人们看到的老腔所不能表现出来的。“想要唱好老腔,还是先要学会唱皮影戏,有了皮影戏唱腔支撑,老腔才能唱得好。老腔唱腔里有皮影戏精髓,也有皮影戏一部分的表现形式。”

 大约这也就是所谓“非遗”的困顿之处,要后继有人、发扬光大,不得不在某种程度参与艺术市场,而参与市场之后,那些作为遗产的独特闪光之处却要身不由己地流失。除了“失传”和“变味”,竟然真的没有另一种选择?

 这时不由得想起另一项“非遗”——川剧中表现人物心理活动的变脸。如今变脸就像一项与川剧无关的杂技,不仅茶楼酒肆,连狮城小学、幼稚园的“华族文化体验活动”中都能轻易看到,表演者根本不必学唱川剧,只需在锣鼓声中变脸就是。有些人功夫尚未到家便登台,免不得出乖露丑。我曾有一次目击表演失误,演员狼狈不堪地捡拾连着线的面具,引起孩子们的哄堂大笑,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心底涌起一阵无法言语的疼痛。

 现在,只能祝福我喜爱的老腔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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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冰 夏冰

生于北洋,学于东洋,
居于南洋,趣在西洋。
曾经的国际媒体人,
永远的波希米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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