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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夏冰:铁原· 白马山,上甘岭——目击朝鲜战场的“最后”面影 (四)

位于江原道和京畿道之间的铁原,离首尔仅仅一百多公里,却远不如板门店的名气那么大。

 

知名度虽低,它却是有关朝鲜战争的出版物中必然出现的两场大血战——1951年5、6月间第五次战役中的“铁原阻击战”和1952年10月“三角高地之战”=“ 平康、铁原、金化组成的“铁三角”(Battle of Triangle Hill)发生的现场,而中国人家喻户晓的上甘岭战役,就是所谓“三角高地之战”中的一场大战。

 

三角高地战役时的战场

战役结束后,联军在运输废弃的弹壳

当时,铁原是首尔至平壤铁路的必经之地,也是几条重要公路的交汇地,这里山岭连绵。是屯集、转运物资的重要战略交通枢钮,也是攻击敌人遏制对手进攻态势的战略要地。铁原和邻近的几个地区类似,战争爆发前,全部由朝方控制,停战后被停火线拦腰切断,南部落入韩方的地盘。

 

由于“三角高地”处于“民统线”(即位于非军事区南方、允许民间人士进入的狭长缓冲地带)之内,所有参观者必须向军方提交申请,登记车牌号,然后各自驾车,在军方导览车的指挥下移动。出发时,集合地点已经集结了三十多辆车,但是多数是韩国人,只有我们一家是外国人。

 

集合地点是铁原访客中心,一座韩式建筑

进入民统线后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抵达第二隧道。在已经发现的四条“南侵隧道”中,第二隧道是最大的一条。它位于地下50-160米深处,高约两米,总长3.5公里,发现时已经开挖到军事分界线南侧1.1公里处。韩方的出口竟有三处,能够在一小时内输送三万名兵员,隧道内不仅能够行驶车辆,还可供坦克通过。

 

第二隧道入口

发现第二隧道的过程也相当曲折。1973年,巡逻的韩国士兵听到来自地下的爆破声,韩方随即开始挖掘作业,直到两年后才终于找到隧道的本尊,而在搜索过程中,有七名韩国士兵踩到了埋设在隧道口的地雷而殒命。

 

与第三、四隧道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设置电梯或是矿车,参观需要全程步行,而且需要戴上头盔。岩石缝隙不停地滴水,整条隧道湿滑异常。然而最幸运的是,这里是唯一在特定地段允许拍照的“南侵隧道”。

 

隧道壁上标注出的爆破孔

隧道壁上的标语牌(上)写着与华盛顿朝鲜战争纪念园(下)同样的话:自由有价

进入隧道后经过一个下坡便是平路,难点是头顶随处有凸起的石头,即使是我也几乎没有能够直起腰板走路的地方,何况男子?如果这样弯腰行进3.5公里,战斗力能不打折扣吗?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是,大约朝鲜的士兵身材相对矮小。

 隧道尽头是临近地面军事分界线处,竖立着一幅朝鲜士兵的照片,附近有韩国军人站岗(此处禁止拍照),通向朝鲜一端的洞口被铁丝网隔断。

 离开第二隧道,前往“三角高地展望台”。这是整条非军事区里最靠近军事分界线的展望台,韩方的“南方分界线=非军事区的界线”就在展望台脚下,因此能够从这里清楚地看到非军事区的全貌(严禁摄影),以及耸立于非军事区当中的“弓裔都城”。

 

三角高地展望台(上)及博物馆(下)

弓裔是半岛历史上的后三国时代的后高句丽王,他曾经将都城迁至铁原,从903年-904年间修建了王宫。本是观光资源,无奈地处军事要地,非但不能靠近,连使用望远镜头摄影也遭禁止。

 京元线铁路的月井里车站,矗立于平原之上。连接首尔和元山的京元线是日本统治半岛时期的1914年,强制征用大量民工修建的干线铁路,目的是将铁原的产品运到首尔。实际上眼前的月井里车站是复制的,原来的车站位于非军事区内,无法靠近。

 

月井里车站是复制的,本尊在非军事区内不得靠近

锈迹斑斑的站牌

中断的铁路旁,有一写有“铁马渴望奔驰”的海报。战争爆发时从这个车站驶出的最后一列客车,和遭联军炸毁的朝鲜货车的残骸东倒西歪地留在原地,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韩文写着“铁马渴望奔驰”

意外的是,车站毗邻竟是一座小小的生态博物馆。尽管这天是星期天,馆前仍然有韩军士兵在演习。而馆内,竟是另一个世界。

 

秋收后的铁原平原上,丰富的落谷为候鸟们提供了充足的食物,而从自然生态保存极为完好的DMZ地区流淌出来的清澈溪水,汇聚于民统线以北的水库,这也无形中为候鸟提供了赖以生存的水源,使铁原平原成为候鸟栖息的黄金地带。铁原平原的DMZ地区是名副其实的候鸟乐园。

 

      此时还是夏末,所以无法看到候鸟,据说,秋天还可看到 成群飞过的雁群、摇摆走过的鸭群,而铁原平原的真正主人公则非丹顶鹤和白额鹤莫属, 此外,还有老鹰、白尾海雕、金雕等雕类和鸳鸯、斑嘴鸭等110多种鸟类。涂炭生灵的战争制造的“非军事区”,却给予鸟类一个天堂般的栖息地,足够写一出荒诞派戏剧。

 

  车队离开了非军事区,重新接近民统线。道路两侧是广阔的田野。田野里出产的,是今天韩国最有人气的农产品。刚到韩国的时候,时常见到大米的口袋上印有DMZ出产的字样,感到大惑不解,日子久了,方知“非军事区出产”是绿色无污染的代名词。没有工业,自然没有水源和大气污染, 铁原地区的日较差为平均8~11℃,非常适合稻米生产。而且,病害虫发生较少,可以生产使用少量农药的低农药米。2005年全国米庆典评价获得最优秀总统奖,是韩国代表性的优质大米。

 

大米包装上的DMZ和铁丝网的标记在韩国市场意味着“绿色食品”

田野中十分突兀地耸立着几座焦黑的建筑,它们是在战争中遭遇轰炸的房屋。

 

曾经的日式餐馆

曾经的银行

曾经的农产品检查站

最显眼的是1946年竣工的一座楼高三成的苏式建筑,战前它是此地的朝鲜劳动党党部,弹痕累累的外墙,无声诉说着战火的无情。

 

继续前行,进入了韩国人耳熟能详的白马高地(原名395高地)。

 

1952年10月,韩军第二师团在联军第九师团以及空军的地面和空中火力支援下,与志愿军(38军)展开了大决战,史称白马高地战役(Battle of White horse)。在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双方展开了12次争夺战,高地7次易主,联军方面发射了将近22万发炮弹,而志愿军发射了5万多发炮弹。由于连续炮击,整个高地的草木全部消失殆尽,岩石被削去一米。整个高地仿佛一匹倒地的白马,才有了“白马高地”的别名。

白马高地战役结束时的情景

最终,38军在付出重大伤亡代价后放弃进攻,因此“白马高地战役”成为韩国军史上的著名获胜战例。

 

研读相关资料时,在中文媒介(仅仅是中文媒介!)上看到“白马高地一战打出韩国总统”的说法,不止一人指出韩国前总统朴正熙以韩军第九师参谋长的身份指挥了白马高地战役,实际上朴正熙虽然确实于1950年被任命为韩九师参谋长,但是1951年5月即转任韩国陆军情报学校校长,发生白马高地战役的1952年10月,他的职务是韩陆军本部作战教育局长,直到1953年2月才返回前线,担任第二炮兵兵团司令。另一方面,韩九师的授勋名单里,也没有朴正熙的名字,因此可以得出的结论:朴正熙与白马高地战役无关。

 

停战后,白马高地建起了纪念碑和纪念馆,碑座上刻上了所有韩军阵亡将士的姓名。

象征双手合十祈祷的纪念碑

韩国政府树立的白马高地战役有功者及阵亡者表彰碑 

站在这座纪念碑前,我的心绪是复杂的,不由得想起冲绳丝满市摩文仁丘上,那座冲绳保卫战墓园,这是一座不同寻常的墓园,墓碑上刻着不分国籍、不分阵营、不分军民的全体冲绳战役死亡者的名字,它昭示着对战争的反思,究竟应该出于怎样的境界、怎样的胸怀。

 

冲绳战役阵亡者纪念园,不分敌我、国籍、种族的悼念

当然,冲绳出现这样的墓园是战后日美关系使然,与白马高地的纪念碑有着迥然不同的背景。当朝鲜战争还是未完的战争的情况下,纪念碑也只能是这个样子。但是我希望,当这场战争完全画上句号以后,也能有那么一座墓园,刻上所有因战争而非正常死亡的人的名字,其中也包括血洒疆场的朝鲜和中国的将士。延续战争中的敌我思维,其实也就是在延续历史的错误,不走出历史的局限,又怎能摆脱它的魔咒?希望朝鲜半岛的和平,建立在更广阔的人文视野之上,而不是又一场政治欺瞒的开始。

 

站在白马高地,自然会想起紧接着白马高地战役后打响的上甘岭战役(韩方称五圣山战役),那是我青少年时代的英雄主义符号。可想而知,这是一个韩方或者美方都不太愿意谈论,而且民众不甚了了的战役。

有些人牢牢记住了白马山,但是不知上甘岭;有些人牢牢记住了上甘岭,却不知白马山。对战争的记忆,和对以往历史的记忆一样,都是选择性的。记住胜利、忘记失败,也是人性使然。但是,无论胜负,战死疆场的军人的人格都是平等的,铭记历史的每个瞬间,铭记每个生命的陨落,才会让历史对于未来有真正的警示意义。

上甘岭战役中被志愿军俘虏的联军士兵

今天,上甘岭所在的五圣山,处于非军事区内,横跨南北两方,因此只能遥忘远山,献上我的心祭。

 

远处的山峰即五圣山,当年上甘岭战役发生的地方,由于位于非军事区内而不得造访

归途中,路过铁原著名的名胜孤石亭和号称“迷你尼亚加拉“的直汤瀑布,终于意识到,没有战争的话,这里也是一个名胜之地。

汉滩江上的孤石亭

“迷你尼亚加拉”直汤瀑布

最惊讶的是,汉滩江边竟有一座蹦极跳台,在临近战争恐怖的地方,仍有如此乐观浪漫的冒险者,他们的身影叠印在橙红的晚霞里,成了铁原之行中最难以忘怀的画面。

晚霞中的蹦极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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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冰 夏冰

生于北洋,学于东洋,
居于南洋,趣在西洋。
曾经的国际媒体人,
永远的波希米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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