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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早到20秒道歉,真是一桩美谈吗?

近几日,又多了一桩有关日本的美谈—筑波电铁为列车早到20秒钟道歉。强调一下我没打错字,是20秒!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筑波快线铁道公司在官网上放了一则道歉声明,大致意思是:平成291114944分,南流山车站1号线比预计的发车时间提早了20秒,原因是当时的乘务员没有充分的确认发车时间造成的提早发车的操作,目前并没有乘客因为这班车提早发而错过这班车,也没有接到任何的投诉。为防止同样的事情发生,会对该乘务员进行指导。

 

筑波电铁的道歉声明

 

 

对于因地铁的维修、信号故障耽误行程已成家常便饭的狮城人民来说,筑波电铁为20秒的不准点道歉简直是天方夜谭。

 

精确到分钟的日本电车时刻表

精确到分钟的日本巴士时刻表

 

 

旅居日本期间,类似的道歉我也听过多次,并不会感到匪夷所思。日本的公共交通的时刻表精确到分钟,而实际运行的准点基准必然精确到秒,时刻表就是法律,晚点是公交的大恶,哪怕分秒之差。

 

刚到狮城,很长时间不适应没有时刻表的地铁站、巴士站,觉得简直是严文井童话里的“下次开船港”。身怀六甲的时候,有一次担心迟到追赶巴士,被巴士车长(狮城称公交司机为车长)温和地“训斥”了一顿:“你不要命吗?我会等你的嘛!” 方才意识到,这是生活在日本的后遗症。东京的巴士要严格按时间表运行,经常在看到人追车也毅然决然绝尘而去。狮城虽然没有时刻表,但是会等待乘客。

 

时刻表是好是坏,还真不好说。但是,在人人为20秒的道歉”叫好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筑波电铁文告的最后几句话呢?

 

“为防止同样的事情发生,会对该乘务员进行指导。”

 

它让我想起十二年前离世的一个日本年轻人。

 

23岁的高见隆二郎,是日本最常见的那种男孩子。本分、认真到有些轴,心里揣着接地气的梦想——高中毕业后他进入西日本铁路公司做了一名乘务员,但是他仍然心有不甘,经过一番苦读,通过了电车司机考核。

 

西日本铁路的前身——日本国营铁路公司,是日本这个资本主义国家里的社会主义特区。在国营公司就业等于端上了铁饭碗,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薪水不会少一日元。

 

但是好景不长,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因亏损严重,社会主义特区被迫私营化,和其他私营铁路公司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扑面而来的是激烈竞争的血腥气。为了在这场拼杀中生存下来,西日本铁路公司购置了速度更快的列车,增加了车次,以争取更多乘客。

 

高见的职业生涯刚开始不久,就发生了进站超越停车线一百米的操作失误。对于操作失误,公司的处理方式是名为“再教育”的变相刑讯。

 

除草、打扫厕所等劳动改造之外,还要遭高层辱骂,当着同事的面一遍又一遍地写反省书。减薪、停止升职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多次失误将被剥夺驾驶资格。以往,发生过因“再教育”精神崩溃而自杀的事件,遗属将铁路公司告上法庭,即使如此,“再教育”依然被认为是保证安全的有效手段予以保留。管理者认为,残酷的“再教育”使人产生羞耻感和恐惧心,才能兢兢业业地做一枚永不失误的神一样的好司机。

 

如履薄冰的十个月过去了。2005425日这天,高见刚值完夜班,又开始了早班。上午九点的列车,几近满员。行至伊丹站时,高见重犯了超线停车的错误,越过停车线70米。他立即联络乘务长,要他向上司报告时谎称“只超过8米”。离站后,为了在行驶中弥补超线停车延误的时间,高见在遇到转弯的时候没有减速,列车像脱缰野马一样甩出轨道,撞向了路边的一座公寓。

福知山线事故的现场

 

 死亡107人,伤者562人。战后日本铁路最严重的伤亡事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四天后,调查人员在几乎是一堆废铁的驾驶室找到了高见血肉模糊的遗体,他的手依然紧握着刹车闸,显而易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试图挽回这场惨祸。

 

西日本铁路公司道歉之后,立即公布了高见“工作失误”的记录,并将事故原因归结为“司机野蛮驾驶”。这理由看起来十分有说服力,外界很容易以为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铁轨上飙车所致。

 

漫长的事故原因调查进行了两年,西日本铁路公司被迫撤换了高层,三任总经理被告上法庭,经过旷日持久的拉锯,今年六月,三人获法庭宣告无罪。

 

也许,这只是一次概率极低的偶发事故,不足以否定日本的公交系统,是全世界准点率最高,最安全的运输网,但是,隐藏在事故背后的制度,企图通过否定人格与人性,达到高效、无误的完美境界,它在法律上无罪,但是未必无辜。

 

大约20年前,日本多米诺比萨连锁店修正了“30分钟不送达即免费”的规则,理由是担心误点而遭问责的快递小哥因赶路引发大量交通事故。毕竟,比讲求效率、效益更重要的是人的生命。

 

那么回归到公交话题,无限追求准点,和以人为本,能不能真正达到平衡呢?如果在精准的背后,是对人性的压抑,是一起重大事故的隐患,那还可以称之为美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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